「沈見薇！日上三竿了你還不起來！真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？還不快滾起來去給你大姐熬湯！」

河東獅吼般的叫罵聲穿透了薄薄的門板，直直砸進沈見薇的耳朵裡。

沈見薇猛地睜開眼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她捂著狂跳的心口，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，連裡衣都濕透了。

她茫然地環顧四周——破舊的雕花木床，漏風的窗紙，褪色的帳幔……這不是尚宮局的通鋪，更不是那口冰冷的枯井。

她抖著手摸向床頭的銅鏡。鏡子裡映出一張青澀、素淨，甚至還帶著點沒睡醒的嬰兒肥的臉。

十五歲的沈見薇。

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，疼得齜牙咧嘴，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
「……操。」沈見薇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沒忍住，紅著眼眶爆了句粗口。

她重生了。重生在了選秀前三個月，一切悲劇都還沒開始的時候。

門外的王氏見裡面沒動靜，罵得更難聽了：「死丫頭，裝什麼死！你大姐夫今天要來，耽誤了事兒我扒了你的皮！」

沈見薇深吸了一口氣，將眼底的冷意壓下去，換上了一副唯唯諾諾的表情，揚聲應道：「來了來了，娘，我這就起。」

——忍。為了這輩子能活到老，必須忍。

沈見薇一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襖子，一邊在腦子裡飛快盤算。前世她選秀落選，被分到尚宮局做粗使女官，熬了六年，好不容易能進內廷伺候，結果剛當值沒幾天，就撞見淑妃身邊的人往太后膳食裡下藥，直接被滅了口。

一想到那雙黑靴和被人推下枯井的失重感，沈見薇就一陣頭皮發麻。

「進宮是不可能進宮的，這輩子都不可能進宮的。」沈見薇在心裡暗暗發誓。

只要她不進宮，不摻和宮裡那些要命的破事，這輩子隨便找個老實人嫁了，或者自己買個小院子當個包租婆，不爽嗎？

她剛收拾好推開門，一個圓潤的身影就擠了進來，差點撞到她身上。

「二姐姐，你怎麼才起呀？大姐夫都到正廳了，爹娘讓我來催你呢。」

來人是她的三妹，沈見柔。今年十三歲，梳著時下最流行的髮髻，頭上那根赤金簪子晃得人眼暈。那是上個月王氏特意去銀樓給她打的。

沈見薇低頭看了看自己頭上那根褪色的木簪，內心彈幕狂飆：同一個爹同一個娘，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？就因為這丫頭嘴甜會撒嬌？

「知道了。」沈見薇面上擠出一個溫和的笑。

到了正廳，大姐沈見蘭和姐夫正坐在上首。沈見蘭嫁給了戶部一個員外郎，自覺是沈家最有出息的女兒，每次回娘家都像太后巡視。

王氏笑得滿臉褶子，轉頭看見沈見薇，立刻變了臉：「死哪兒去了？還不趕緊去廚房把你大姐的紅棗烏雞湯端來！一點眼力見都沒有。」

沈見薇低眉順眼地去端了湯。沈見蘭喝了兩口，皺起眉：「這湯怎麼這麼淡？二妹，你是不是又偷懶沒看著火候？」

「大姐教訓得是，我下次注意。」沈見薇乖巧認錯。

鹹死你算了，前世你跟著你那個貪污的夫君流放，連刷鍋水都喝不上。 她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。

應付完這一家子極品，沈見薇算了算日子。再過三天，王氏為了給大姐求子，會帶著全家女眷去城外的護國寺上香。前世那天什麼都沒發生，但這輩子……

她得想個辦法，在選秀前讓自己出點「小意外」。比如摔斷個腿，或者得個滿臉起疹子的病，只要能躲過選秀，就行。

三天後，護國寺。

王氏帶著三個女兒在佛前磕頭。沈見薇跪在最後面，心裡正盤算著一會怎麼在門檻上假摔，既不傷筋動骨又能裝病。

就在這時，寺廟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鐘鼓齊鳴，儀仗開道。

「太后娘娘的車駕！快避讓！」外面有人高喊。

大殿內的女眷們慌忙起身退到兩側。沈見薇低著頭站在人群最後，眼角餘光無意間瞥向門口。

突然，一陣劇烈的耳鳴襲來。

前世死前那種毛骨悚然的預感瞬間竄遍全身。她眼前似乎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：太后身邊的隨行秀女中，有一個穿著綠衣的姑娘，袖子裡閃過一道寒光，緊接著鮮血飛濺。

沈見薇心跳如鼓。這畫面太真實了，跟她前世被滅口前一模一樣。

「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——」

隨著眾人齊聲行禮，沈見薇回過神來。太后的儀仗已經到了大殿門口，那個穿綠衣的秀女正跟在太后身邊，手微微縮在袖子裡。

沈見薇的手心裡全是汗。

別管！沈見薇你別管！你現在只是個五品小官的女兒，你喊出來如果沒有證據，就是刺殺太后的同黨！

她在心裡瘋狂告誡自己。她重活一世是來保命的，不是來當英雄的。

太后的腳步已經邁進了大殿的門檻。

那個綠衣秀女的手指，悄悄滑入了袖口。

沈見薇的大腦一片空白，眼看著那隻手即將從袖子裡抽出，她的嘴比腦子快了一步。

「那位穿綠衣服的姐姐！」她猛地喊出了聲，聲音清脆，在大殿裡迴盪，「你袖子裡……有東西掉出來了！」

全場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那個綠衣秀女身上。

那秀女臉色驟變，手一抖，一把雪亮的短刀「噹啷」一聲掉在了青石地磚上。

「護駕！護駕！」太后身邊的太監總管常德海嚇得嗓音都劈叉了，侍衛們一擁而上，瞬間將那秀女按倒在地。

沈見薇：「…………」

完了。我為什麼管不住我這張破嘴！！！

太后受了驚嚇，被人扶著坐在大雄寶殿的蒲團上。她深吸了兩口氣，緩過神來，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，最終落在了剛才出聲的地方。

「剛才……是誰喊的？」太后的聲音帶著威嚴。

王氏已經嚇得腿軟了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連帶著沈見柔也跟著跪下，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，跟沈見薇劃清界限。

大殿中央，瞬間只剩沈見薇一個人突兀地站著。

她硬著頭皮，撲通一聲跪下，把頭磕得砰砰響：「回、回太后娘娘的話，是……是民女瞎猜的。民女看那位姐姐手腕太細，袖子裡鼓鼓囊囊的，還以為是藏了塊糕點沒吃完……」

太后愣了一下，隨即竟然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
「糕點？」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見她穿著樸素，小臉嚇得慘白卻還能胡扯，覺得這丫頭有點意思，「你是哪家的姑娘？」

「民女……禮部侍郎沈崇之女，沈見薇。」

太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，沒再多說什麼，擺擺手讓人把那刺客帶下去，起駕回宮了。

回去的馬車上，王氏一改常態，拉著沈見薇的手，激動得滿臉通紅：「薇薇啊！你出息了！你救了太后！這可是天大的功勞！咱們沈家要發達了！」

沈見薇生無可戀地靠在車壁上，扯了扯嘴角。

發達個屁。你知不知道你女兒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？

她現在只祈禱，太后貴人多忘事，轉頭就把她這個「吃糕點的丫頭」給忘了。

然而，三天後，一道懿旨砸在了沈家的正廳上。

宮裡來傳旨的太監笑得像朵菊花：「太后娘娘說了，沈家二姑娘聰慧伶俐，合她的眼緣，特准免初選，直接入宮參加殿選。沈大人，恭喜啊！」

王氏樂得差點暈過去，沈崇也激動得鬍子直抖，連連往太監手裡塞荷包。

只有沈見薇站在人群後頭，看著那明黃色的懿旨，感覺天都塌了。

她緩緩閉上眼睛，在心裡發出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咆哮：

我當時為什麼要喊那一嗓子啊！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