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入宮殿選還有半個月，沈家上下已經炸開了鍋。

王氏拿出了壓箱底的家當，連夜給沈見薇裁新衣裳、打新首飾。這可是沈家頭一回有女兒能走到太后跟前，哪怕最後選不上，能在貴人面前露個臉也是鍍了金的。更何況，太后親自下旨免了初選，這說明什麼？這說明二丫頭入了太后的青眼啊！

沈見薇坐在銅鏡前，任由王氏在她臉上塗抹脂粉，看著鏡子裡那張被化得像個猴屁股的臉，內心一片滄桑。

「娘，這胭脂是不是太紅了點？像是剛吃完死小孩。」沈見薇忍不住開口。

「你懂什麼！」王氏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，「這叫喜慶！你看看你三妹，平時多會打扮，你怎麼就不能學學她？」

旁邊的沈見柔捂著嘴笑，一臉看好戲的模樣。

沈見薇在心裡翻了個白眼，索性閉上嘴任由她折騰。反正這輩子她的目標很明確：進宮之後，能多低調就多低調，最好是長相平庸、才藝稀爛，讓皇帝看一眼就嫌棄，直接把她撂牌子賜花退回去。

只要不進宮，隨便怎麼折騰都行。

半個月後，殿選。

這天，沈見薇特意挑了件顏色最素淨的衣裳，又把王氏給她準備的繁瑣頭面給拆了，只戴了兩朵絨花。站在一眾花枝招展的秀女裡，她活像個進城探親的村姑。

大殿之上，少年天子蕭衍端坐在龍椅上，面色沉靜，看不出喜怒。他今年十九歲，登基不過兩年，身上已經隱隱有了帝王的威壓，只是眉眼間還帶著點青年的清俊。

太后坐在他身側，笑眯眯地看著底下的秀女。

前面的秀女一個個上前展示才藝，有彈琴的、有跳舞的、有作詩的。太后看得有些乏味，打了個哈欠，目光隨意一掃，落在了最後一排那個低著頭、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沈見薇身上。

「那個……沈家的丫頭，出列。」太后忽然開口。

沈見薇心裡咯噔一下，硬著頭皮走上前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。

太后打量著她素淨的打扮，樂了：「你這丫頭有意思。上回在護國寺，你喊那一嗓子救了哀家。怎麼今天穿得這麼素？是不想進哀家的宮嗎？」

沈見薇背脊一涼，連忙把頭埋得更低：「回太后娘娘的話，民女不敢。民女只是覺得，今日殿選的姐姐們都國色天香，民女長得平庸，怕汙了太后娘娘和陛下的眼，所以……所以就穿得素了些，想給花兒們當個綠葉。」

我可太會說話了，這總該覺得我上不了檯面了吧？ 沈見薇在心裡得意地想。

坐在上面的蕭衍原本只是百無聊賴地聽著，直到這句「當綠葉」出來，他那雙黑沉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興味。

這丫頭話說得漂亮，姿態也放得夠低，但不知怎麼的，他總覺得這副乖巧的皮囊底下，透著一股子「別選我、別選我」的急切。

太后卻不按常理出牌，笑得更開心了：「你這丫頭，嘴皮子倒是利索，哀家就喜歡你這樣實誠的。皇帝，你覺得呢？」

蕭衍看了沈見薇一眼。五品小官之女，母家沒什麼勢力，看著也笨拙老實，沒什麼心機。太后喜歡，娶回來放在後宮當個吉祥物，既能討太后開心，又不會惹麻煩。

「母后做主便是。」蕭衍聲音淡淡，聽不出情緒。

太后一錘定音：「行，那就沈見薇，留牌子，封后。」

此言一出，滿殿寂靜。連旁邊負責唱禮的太監都愣了一下，才拉長了調子高喊：「沈見薇——留牌子——封后！」

沈見薇趴在地上，大腦當機了三秒。

封后？！

不是，太后娘娘您是不是對「綠葉」有什麼誤解？！

她原本以為頂多是選個嬪妃，熬個幾年放出去，這下可好，直接捅了天大的簍子，當皇后了！她前世在尚宮局熬了六年，連皇帝的臉都沒看清過，現在直接成了他的正妻？

「沈見薇，還不謝恩？」太監小聲提醒。

沈見薇猛地回神，結結巴巴地磕頭：「民……臣女，謝太后娘娘恩典！謝陛下恩典！」

她起身的時候，由於受到的驚嚇太大，腿一軟，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平地摔。

旁邊伸過來一隻手，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沈見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順著那只保養得宜、手背上還有點肉乎乎的手往上看，對上了一張白胖和善、下巴光禿禿的臉。

是太監總管，常德海。

前世，沈見薇死前看到的那雙黑靴，和常德海腳上穿的一模一樣。

雖然後來她重生後仔細回想，那雙黑靴的主人似乎不是常德海（那個管事太監比常德海要瘦很多），但條件反射之下，沈見薇還是被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，猛地甩開了常德海的手，連退兩步。

動作極大，像是在躲瘟神。

大殿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
常德海的手懸在半空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那張白胖的臉瞬間垮了下來，委屈得像是被主子踹了一腳的老狗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沈見薇，哀怨地瞥了龍椅上的蕭衍一眼。

蕭衍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，眉梢微微一挑。

「沈小姐，咱家手上有刺嗎？」常德海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
「沒、沒有……臣女失儀，臣女該死！」沈見薇冷汗刷地就下來了，連忙道歉。完了完了，剛當上皇后就得罪了皇帝身邊的大太監，她還有命活到大婚嗎？

蕭衍將手裡把玩的玉扳指放下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：「沈小姐似乎對朕身邊的人，很不滿？」

「臣女不敢！」沈見薇撲通一聲又跪下了，腦袋飛速運轉，隨口扯道，「臣女只是……只是剛才站太久，腿麻了，一時沒站穩，衝撞了常公公，臣女有罪！」

「腿麻？」蕭衍拖長了尾音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，「那可要當心身子。畢竟將來是要母儀天下的，若是動不動就腿麻，這大樑的後宮，豈不是要天天跟著抖三抖？」

這狗皇帝怎麼這麼陰陽怪氣！ 沈見薇在心裡罵罵咧咧，面上卻只能瑟瑟發抖：「陛下教訓得是，臣女回去一定多練站姿！」

蕭衍冷哼了一聲，沒再搭理她，轉頭對太后道：「母后，既然人選定了，兒臣就先回去批摺子了。大婚的事，勞煩母后多費心。」

說罷，他站起身，常德海立刻委屈巴巴地跟上。

路過沈見薇身邊時，蕭衍的腳步微微一頓。他微微側身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，在她耳邊淡淡地說了一句：

「膽子這麼小，這皇后，你最好當得安分些。」

說完，明黃色的衣角便從她眼前劃過，留下一陣淡淡的龍涎香。

沈見薇跪在地上，看著皇帝遠去的背影，癱坐在地，生無可戀。

安分？我這輩子最大的不安分，就是那天在護國寺喊了那一嗓子！

老天爺，能重開嗎？我保證這回我當個啞巴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