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這天，整個京城張燈結綵，熱鬧非凡。
沈見薇坐在坤寧宮的喜床上，頂著十幾斤重的鳳冠，感覺自己的脖子已經不是自己的了。從天不亮被拉起來梳妝折騰到現在，她連口水都沒顧上喝。
「娘娘，您再忍忍，陛下馬上就來了。」陪嫁過來的丫鬟小桃小聲安慰道。
沈見薇在蓋頭底下翻了個白眼。忍？她現在只想把這破鳳冠砸在那狗皇帝臉上，然後卷鋪蓋跑路。
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緊接著是太監尖細的唱和：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門被推開，一股淡淡的酒氣混著龍涎香飄了進來。沈見薇立刻繃緊了神經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，擺出一副端莊賢淑的姿態。
蕭衍揮退了左右，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蓋頭被挑開，沈見薇抬起頭，正好對上蕭衍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。
蕭衍今天穿了一身大紅喜服，越發顯得面如冠玉，只是那眼神裡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審視。他在她身邊坐下，兩人中間隔著足足有一尺的距離。
「折騰了一天，累了吧？」蕭衍開口，語氣像是在慰問一個下屬。
「回陛下的話，臣妾不累。」沈見薇乖巧回答。
「是嗎？」蕭衍給自己倒了杯茶，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，「朕聽說，你為了不進宮，特意在殿選時穿了舊衣服，還自比綠葉？」
沈見薇心裡咯噔一下，心想這狗皇帝記性怎麼這麼好？
「臣妾不敢，臣妾當時只是實話實說……臣妾長相確實平庸。」沈見薇繼續裝死。
蕭衍放下茶杯，側過身來看著她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「沈見薇，朕不管你是真笨還是裝笨。既然你現在坐在了這個位置上，朕就跟你交個底。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點了點兩人之間的床鋪：「這後宮，朕交給你管。只要你不惹事，不生事，把太后伺候好了，你這皇后的位置，坐得穩穩當當。至於其他的……」
他語氣微頓，帶著幾分冷淡：「朕公務繁忙，沒那麼多閒工夫陪你演什麼帝后情深的戲碼。大婚之後，你守你的規矩，朕做朕的皇帝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翻譯過來就是：乖乖當個擺設，別來煩我。
沈見薇聽完，眼睛瞬間亮了。
這簡直是天籟之音啊！井水不犯河水？這不就是她夢寐以求的「喪偶式婚姻」嗎？只要她安安分分當個吉祥物，不愁吃不愁穿，還沒人管她，這日子簡直比當神仙還快活！
「陛下聖明！」沈見薇立刻換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，順桿就爬，「臣妾也是這麼想的！臣妾保證，絕不給陛下添亂，絕不干涉陛下寵幸哪位娘娘，臣妾一定把後宮管得井井有條，讓陛下沒有後顧之憂！」
她說得信誓旦旦，就差沒舉起三根手指對天發誓了。
蕭衍看著她這副「如釋重負」的模樣，眼皮微微一跳。
他原本以為這女人聽了這番話會失落或者惶恐，畢竟哪個新嫁娘大婚之夜聽到這種話能高興得起來？結果她倒好，樂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這女人，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？
「你很高興？」蕭衍瞇起眼睛。
「臣妾不敢。」沈見薇立刻收斂笑容，低頭裝乖，「臣妾只是覺得陛下深明大義，臣妾十分欽佩。」
蕭衍冷哼了一聲，正準備起身去側殿休息，突然，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陛下！陛下！」常德海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「兵部尚書衛大人有急報，說是北境八百里加急軍情！」
蕭衍臉色驟變，猛地站起身。
沈見薇也跟著一驚。前世她在尚宮局，隱約聽說過大婚這年冬天，北境出了亂子。具體是什麼事她不清楚，但後來兵部尚書衛崇就是靠著這次軍功，徹底站穩了腳跟，連太師裴峻都要讓他三分。
但她當時只是個底層宮女，知道的太少了。
蕭衍已經快步走到門口，打開了門。常德海見皇帝出來，連忙湊上前低聲說了幾句。
蕭衍聽完，眉頭緊鎖，眼中閃過一抹冷厲。他轉頭對沈見薇道：「朕有要事處理，今晚不必等了，早些歇息吧。」
說完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沈見薇坐在喜床上，看著空蕩蕩的門口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「呼——太好了。」
她一把扯下頭上的鳳冠，隨意丟在桌上，然後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倒在柔軟的喜被上。
「不用應付狗皇帝，也不用伺候公婆，這日子，絕了！」她打了個滾，拉過被子蓋在身上，準備美美地睡一覺。
然而，翻來覆去半天，她卻睡不著了。
前世關於北境的記憶就像是一團亂麻。她隱約記得，北境那場仗打得很慘，好像是有人在糧草上動了手腳，導致前線大敗。後來這事被壓下來了，直到兩年後才爆出來。
「糧草……裴峻……」沈見薇喃喃自語。
如果她沒記錯的話，這批出問題的糧草，好像是太師裴峻的門生負責押運的。而這件事的結果，是衛崇在前線浴血奮戰，最後卻背上了一個「冒進」的罪名，被裴峻狠狠地壓了一頭。
如果這件事她現在不插手，歷史重演，裴峻在朝中的勢力會更大。而裴峻，就是前世淑妃背後的那座靠山。
沈見薇猛地坐了起來。
「不行，這狗皇帝要是被裴峻搞垮了，我這個皇后豈不是要跟著倒楣？」
她還想靠著這座皇宮當一輩子的米蟲呢！要是這天下改姓裴了，她這個前朝皇后哪還有好日子過？
沈見薇咬了咬牙。
第二天一早，蕭衍帶著一身疲憊回到了後宮。他一夜未眠，剛查出兵部那邊的軍報有異，似乎是有人在糧草上動了手腳，線索卻斷得乾乾淨淨。
他揉了揉眉心，準備去給太后請安，順便用點早膳。
結果剛走到慈寧宮門口，就看見他那位新婚皇后正站在迴廊下，踮著腳，不知道在搗鼓什麼。
「皇后在幹什麼？」蕭衍皺眉問常德海。
常德海也挺納悶：「回陛下，皇后娘娘一大早就在這兒了，說是……說是在看鳥。」
看鳥？
蕭衍剛想發作，就見沈見薇轉過身來，手裡捏著半塊糕點，臉上沾了點渣，看見他，立刻行禮：「臣妾給陛下請安。」
蕭衍看著她那副裝傻充愣的樣子，氣不打一處來，冷聲道：「朕昨天剛說了讓你安分守己，你今天就跑到慈寧宮門口來招搖？」
沈見薇低下頭，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糕點餵給旁邊樹上的鳥，嘴裡卻漫不經心地嘟囔了一句：
「臣妾昨晚做了個噩夢，夢見前線的將士們沒飯吃，餓得啃樹皮呢。」
蕭衍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他霍然轉頭，目光如電般射向沈見薇。
「你說什麼？」
沈見薇被他這眼神嚇了一跳，拍了拍手上的糕點渣，怯生生地往後退了半步：「臣妾、臣妾就是覺得吧，這大冷天的，往北邊送糧草，馬車要是太重了，走得肯定慢。要是不走官道，走水路……雖然近，但要是碰上冬天結冰，或者船底漏水……那糧草豈不是全泡湯了？」
她說完，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蕭衍。
「臣妾就是瞎說的，陛下您別當真。」
蕭衍死死地盯著她，彷彿要把她看穿。
走水路……船底漏水……
他突然想起了剛才密報裡的一個細節：負責押運糧草的船隊，在途經渭水時，有兩艘船因為「意外」觸礁沉沒了。
而這個所謂的「意外」，到現在還沒查出個結果。朝中所有人，包括他自己，都把目光盯在了陸路上。
蕭衍深吸了一口氣，看著眼前這個頂著一頭亂髮、臉上還沾著糕點渣的女人，原本準備訓斥的話全嚥了回去。
他沉默了半晌，忽然扯了一下嘴角，露出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溫和笑容。
「皇后。」他聲音溫柔得讓人發毛，「你不是瞎說的，對吧？」
沈見薇心裡警鈴大作。
完了，這狗皇帝怎麼這麼敏銳！
她立刻擺出最無辜的表情：「陛下，臣妾真的只是胡言亂語。臣妾一個後宅婦人，懂什麼前線的事呀？您快進去吧，太后娘娘該等急了。」
說完，她行了個禮，腳底抹油似的溜了。
蕭衍站在原地，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「常德海。」
「奴才在。」
「去查。把渭水那兩艘沉船的事，給朕翻個底朝天。」
「是！」
蕭衍走進慈寧宮，太后正坐在榻上喝茶，見他進來，笑著問：「昨晚大婚之夜，怎麼連個人影都沒見著？」
「北境急報，兒臣耽擱了。」蕭衍坐下，頓了頓，忽然問，「母后，您當初執意要選沈見薇，到底是看中了她什麼？」
太后放下茶盞，笑得很是狡黠：「看中她有趣啊。怎麼，皇帝後悔了？」
蕭衍回想起方才那女人說著「糧草泡湯」時的眼神，嘴上說著瞎說，眼底卻透著一股篤定。
「不。」蕭衍端起茶杯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緒，「兒臣只是覺得，母后的眼光，確實獨到。」
太后哼笑了一聲：「那是自然。你以為哀家這幾十年在宮裡是白混的？那丫頭，看著傻，其實一點都不傻。就是太惜命了。」
蕭衍垂下眼簾，抿了一口茶。
惜命麼？
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