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给室的排班表贴在走廊尽头,晚自习后换过一次。
叶无常站在表前看了三息。清洁岗,夜班,每日一人,负责擦洗配给室管路外壁与回收槽。榜末学生按序排班,不得代换——这条校规他背不过三行,但“不得代换”四个字他认得,也认得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被挪到了最前面。
苗小满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攥着抹布。
“我本来排今晚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郑铎下午找教务处改的,说榜末优先。”
叶无常没说话。他知道郑铎改不了教务处的排班表——能改的人只会在教务处。但郑铎一定递了话,递话的由头是“榜末学生更熟悉配给室环境”,这话听着像照顾,实际是把叶无常从宿舍配给口调到他唯一能接触管路的地方。
走廊灯管闪了一下。苗小满还要说什么,叶无常已经转身走向配给室。
配给室在宿舍楼地下半层,铁门推开时带出一股铁锈味和更深处管路里残存的灵气杂气。室内两排管路沿墙走,粗的净气线在上,细的余气管在下,交汇处是回收槽。槽底积着一层灰白色的沉淀,那是余气被吸过后剩下的杂质渣,每天凌晨由清洁岗刮走。
叶无常把铁门关上,插好插销。
他先做的是最规矩的事:拿抹布浸水,从管路最上端开始擦。净气线外壁干燥洁净,擦过去抹布几乎不脏。他沿管路往下,到余气管时抹布开始泛灰。再往下,回收槽边缘的沉淀厚得像霜。
他蹲下来,手指贴在余气管外壁。
吞气归元不是吸。吸是往外抽,他做的是引——以本命剑气为引,把管路里残存的、还没被回收槽收走的余气牵引到掌心,再以经脉为炉剥离杂质。第一缕入时,经脉像被冷水浇过,随即灼热从掌心窜到肘弯。他控制着量,只取管壁附着的那一层,不敢碰回收槽里已经沉淀的杂质——那些太浊,硬吞会触发封印反噬。
半刻钟后,他掌心离开管壁。经脉里多出一丝可用的灵气,稀薄,但比配给口吐出的那半缕气纯。修为从一成中勉强回升到一成半,代价是右手三条经脉同时发烫,像被细针从里面扎过。
他记住了这个量。
再取多一倍,回收槽的读数会变。配给室的回收总量每天凌晨上报教务处,有自然波动区间,但波动有上下限。余气被吸走后留下的杂质渣重量不变,变的是回收槽内灵气浓度——如果他从管壁抽走的余气超过某个阈值,浓度曲线会出现一个不属于任何学生排气的凹陷。
他把抹布重新浸水,开始擦第二遍。这一遍他擦得更慢,每到管路接缝处就停一下,以剑眼扫过接缝内侧的阵纹——配给室的阵纹比宿舍配给口的复杂,这里能看见管路从地底主灵脉分出的走向。主灵脉的余气支线在配给室地面下汇成三股,分别流向宿舍区、食堂和考场。三股在回收槽正下方重新交汇,交汇点有一道极淡的封印纹路,和他体内的封印暗纹同源。
他收回剑眼。现在不是追查这个的时候。
第二遍擦完,他又取了半缕。这次经脉的灼痛更明显,从肘弯蔓延到肩井。他算了算:单次吞气的硬上限大约在三十缕余气左右,超过这个量,经脉灼伤会从“可恢复”变成“需要数日静养”。而他今晚取的总量不到十缕,回收槽浓度凹陷还在自然波动区间内。
他直起身,把抹布拧干,挂在铁钩上。
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回收槽边缘的刻度线。液面正常,浓度指针在绿色区偏下位置。
凌晨三点,苏拂在登记室核对当日回收总量。
她本不该在这个点来。配给登记室的值班时间是晚九点到十一点,之后门锁由教务处统一管控。但她手上有钥匙,钥匙编号在系统里,开锁留记录,理由是“核对班级消耗”。她今晚已经用过一次这个理由。
登记室桌上摊着三样东西:配给室回收槽的浓度曲线打印件、7班当日配给汇总、以及她自己的誊抄底稿。曲线打印件是系统自动生成的,每小时一个点,她拿红笔在凌晨一点到三点的三个点旁边画了圈。
这三个点的浓度值比前后时段低了千分之三。
千分之三在自然波动区间内。系统不会报警,教务处不会看。但苏拂每天核对回收数据,她知道配给室的浓度曲线有固定节律:晚九点到十一点是学生集中领气时段,浓度爬升;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回落;凌晨一点到三点是全天最低谷,因为没人领气,管路里只剩残存余气在缓慢沉淀。这三个点的千分之三凹陷,恰好落在最低谷的谷底上。
她翻出昨天的曲线对比。昨天同一时段,谷底没有这个凹陷。
苏拂把红笔放下,手指按住打印件边缘。她想起今晚排班表上被改到最前面的名字。
她站起来,走到登记室角落的铁柜前,开锁,取出配给室清洁岗的交接记录本。本子上只有一行字,是叶无常的笔迹,极简:管路外壁已擦,回收槽未动,刻度正常。
字很稳,没有涂改。
苏拂把交接本合上,放回铁柜。她回到桌前,拿起那支红笔,在浓度曲线打印件的页脚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自然损耗,计入管路老化补偿项。然后她在誊抄底稿的备注栏里,把7班当日回收总量下调了千分之三,下调理由填的是“管路残气自然沉降”。
她没有改系统数据。系统数据改不了,她只改了自己誊抄上报的那份底稿。教务处抽查时先看底稿,底稿和系统对不上才会调原始数据。她赌的是崔敬之不会为了千分之三的波动去调原始数据——除非他已经开始怀疑7班。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底稿翻到背面,在边角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:明日回收量若再降,报修管路。
这是给叶无常看的。如果明晚回收量继续下降,说明他又吞了,而且吞得比今晚多。报修管路是唯一能让回收量下降合理化的理由——管路老化漏气,回收效率自然降低。
她把底稿锁进抽屉,关了灯,走出登记室。走廊灯管在她身后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第二天晚自习后,叶无常再次推开配给室的铁门。
苗小满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拿着扫帚,看见他时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只把扫帚往墙边靠了靠,让出通往配给室的路。叶无常走过她身边时,她低声说了一句:“郑铎今天问教务处,配给室的回收数据是不是有问题。”
叶无常脚步没停。
“崔主任怎么说的?”
“没回。”苗小满说,“但郑铎记了你的排班表。”
叶无常推门进了配给室,插好插销。
今晚他取余气的量比昨晚多了一倍。经脉的灼痛从掌心窜到胸口,他不得不中途停下两次,靠在管路上等痛感退去。取完后他蹲在回收槽边,以剑眼观察槽内浓度——凹陷比昨晚更深,指针从绿色区偏下位置落到了绿黄交界线。
他算了算:如果明晚再取这个量,指针会进入黄色区。黄色区意味着系统会向教务处自动推送一条“回收异常”提示,不报警,但会留痕。崔敬之的随机抽查如果恰好调取这条提示,7班的回收数据就会被比对。
他把抹布挂回铁钩,推门出去。
走廊尽头,苗小满还在。她手里的扫帚没动,人也没走。
“苏拂让我告诉你,”她说,“明天别取。”
叶无常看着她。苗小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又低下去,盯着自己鞋尖。
“她说,最多再撑一次。”
叶无常没接话。他走过苗小满身边,往宿舍方向去了。背后配给室的铁门还开着一条缝,里面回收槽的浓度指针在绿黄交界线上轻轻晃了一下。
第三天,崔敬之的抽查通知贴在了教务处公告栏上。
日期:三日后。范围:高一(7)班配给登记与回收数据。方式:随机调取原始数据比对。
苏拂站在公告栏前,指腹上的墨迹还没洗净。她看着那行字,右手在袖口里攥紧了登记室的钥匙。钥匙齿压进掌心,留下一道白印。
她昨晚又下调了一次誊抄底稿的回收总量,这次下调了千分之五,理由还是“管路残气自然沉降”。但底稿和系统数据的差距已经累积到千分之八,崔敬之只要调一次原始数据,这道差距就会像裂开的伤口一样摆在比对表上。
她转身往教室走。走廊另一头,叶无常正从配给室方向回来,两人在楼梯口擦肩。苏拂没有停步,只在他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:“三日后抽查,我的底稿撑不过比对。”
叶无常脚步没停,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今晚我不取。”
苏拂已经走过去了。她的马尾在转角处晃了一下,消失。
叶无常立在楼梯转角,右手掌心里昨夜抽气的钝疼还没散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食指到小指的第二关节上,老剑茧顶着一层薄皮下鼓,五块硬结,像五处没长拢的口子。
三日后。
他需要在这三天里找到另一种方式维持经脉不枯竭。配给口吐出的那半缕气不够,吞气归元不能用,剑心重铸的冷却期还没过。他只剩剑眼和三千年剑道认知。
楼梯间的灯管亮着,在他脚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。影子末端,配给室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响——回收槽的液面又沉降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