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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 • 首考白卷
最后更新: 2026年9月23日 下午7:29    总字数: 3149

考场设在教学楼的阶梯教室,桌椅全部重排过,每张桌角嵌着一枚铜色阵钉,入座即亮。

叶无常走进教室时,脚下踩到一层若有若无的黏滞感,像踩进浅水里。他低头,看不见任何东西,但剑眼告诉他——脚下盘着阵纹,正在抽走他经脉里本就单薄的那一缕气。

监考老师是年级组的,姓崔,四十来岁,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每个学生的学生卡,像在点验货。

“考场阵纹已开,禁止私自引气,禁止传讯,禁止借气。”崔敬之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,“违纪者直接记入配给异常,本月配给下调一档。”

几个学生倒抽了口气。叶无常没抽,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。下调一档,对榜末的人来说就是从余气到断气。

卷子发下来,第一页全是校规。

填空题。《明德中学学生手册》第九条第几款——灵气配给凭据以何为据,榜动则什么动。选择题,关于余气观察名单的触发条件、观察期限、申诉流程。简答题,请默写校规第十一条全文。

叶无常看了三行。

第一行:学生应遵守校规,服从管理。

第二行:灵气配给遵循月考排名制,排名以最近一次月考成绩为准。

第三行:榜位变动,配给随即变动,不得申诉。

第四行,他看了没记住。

他把笔放下了。

监考老师踱过来,在他桌边站了两秒,看他空白的答题区,没说话,走开了。叶无常盯着纸面,指腹上的旧剑茧蹭着卷面,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三千年前握剑的手感,和现在握笔完全是两回事。

旁边的郑铎在答题,笔尖沙沙响,写得又快又稳。叶无常不用看也知道,这种校规题对郑铎这种人来说就是主场,他们从入学第一天就把校规刻进骨头里,不是为了守规矩,是为了知道哪里能钻。

第二页才是阵理。

第一道题:现有聚气阵三座,串联于同一配给管路,阵眼分别为甲乙丙,甲阵主气脉途经乙阵外围,丙阵位于管路末端,问:若甲阵提气三成,管路末端余气浓度变化为何。

叶无常看了一遍题。

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教材上的标准公式。

他看见的是三千年前那座封阵的管路走向,九曲回环,主脉从未端反哺阵眼,余气不是被损耗,是被回收。他在古战场上用它困死过七名同阶修士。

他在答题区写了一行字:甲阵提气三成,丙阵余气非减反增,增量为甲阵外泄之半。理由:此阵图为回环结构,非直线串联。教材公式仅适用于单向管路,此题阵型已变。

下面他又写了一行。

若要验证,可于丙阵末端置一缕净气为引,净气逆行,则真伪自明。

写完,停笔。整张卷子除了那两行,其余都是空白。

监考老师再次经过,这次看了他答题区一眼,顿了片刻,走了。

收卷的时候,郑铎从后桌探过身来,瞄了一眼叶无常空荡荡的大半张卷子,笑了一声,压着嗓子说:“你交白卷啊?”

叶无常没回头,只说了两个字:“交了。”

“牛逼。”郑铎的语气里全是看笑话的劲,“榜末就榜末吧,好歹有个位子。”

成绩当天下午就出。

榜单贴在主教学楼一层的公告栏,一面整墙。所有人挤在墙前,密密麻麻的脑袋,手机拍照的光闪个不停。

叶无常站在人群最后面。他不用挤。剑眼能看见榜上灵气线的粗细和明暗,比他看数字更快。

班级末流。

高一(7)班,叶无常,总分三十七,班级倒数第一。

他前面的名字是苗小满,总分四十一,倒数第二。再前面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名字,分差不大,都在及格线以下。

榜单贴出来的瞬间,校园里的气明显地动了。叶无常感觉到脚下管路里的灵气重新分配,那些粗壮的净气线往上走,细得像发丝的余气线往下走。他站在余气这一堆里。

郑铎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晃着学生卡,像刚才测完的分数线让他很满意。中上游,班内第七,够住单间了。

他路过叶无常,停了一步。

“三十七分。”郑铎把卡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“你知道我上学期期末多少吗?一百六十二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叶无常说。

郑铎等了一下,发现他是真的没有下文,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变成了另一种神色,冷下来的、被冒犯的神色。

“你连回嘴都不会?”他往前凑了半步,“榜末的人,不回嘴,不写校规,连老师都懒得管你——那你在这学校里干什么?”

叶无常看着他的眼睛。很平常的一双眼睛,灵气线连到手腕上的榜位牌,中上游的净气线,粗而稳。他的经脉里没有借气痕迹,至少现在没有。

“走路。”叶无常说。

郑铎没听懂。他还想说什么,叶无常已经走开了。再往后看,苗小满缩在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,低头看自己的学生卡,卡面上的余气额度细成了一条灰线。她没有抬头。周围没有人和她说话。

傍晚,配给登记室。

苏拂把最后一叠登记表从打印机里抽出来,逐一核对。表上每行一个名字,后面跟着今日配给档位,最末列是教务处加注的标记。

她翻到第七页,停住了。

叶无常,配给档位:余气。备注:余气观察预备。

“预备”两个字是红色的,是教务处直接打的,不是手写。这意味着系统已经盯上了这个人。连续两月末位,自动进入观察名单。一旦正式入列,配给降到最低维持线,经脉退化会加速。

苏拂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。

她的手已经摸到了登记表旁边的笔。教务系统的编号在页脚,调档需要班长权限加教务盖章,她没有权限直接改系统数据。但登记表是纸质存档,教务处抽查依据的是纸质表上的汇总栏。汇总栏的数据和系统之间有一个隔夜窗口——今晚改,明天上午上报,系统更新时才会对齐。

她手里的笔尖悬在“余气”那一栏。

窗外有人走过。苏拂没抬头,只是把笔换了个方向,假装在核对下一行。

脚步声远了。

她在叶无常的配给档位旁边,画了一道半档线。“余气”那一格,变成了“余气上”。

半档之差,按配给室的换算,大约是每天多出半缕气的回收余量。不足以让他修炼,但能让他不会在下一次月考前就断气。

苏拂把登记表翻过去,继续核对其他人。翻到苗小满那页时,她的手又停了一下。然后越过,没有动。

不是不想,是今晚只能动一个。

她把汇总栏填好,签上自己的名字,把登记表锁进抽屉。抽屉上的锁是教务处的标准锁,苏拂有一把钥匙,钥匙的编号在系统里,但每次开锁都会留下记录。今晚她开过一次,理由是核对班级消耗。

晚自习后,叶无常回宿舍,在走道尽头的配给口刷学生卡。

铁格子亮了一下,吐出今天的份量。

一缕灰白色的气从格口渗出来,沿着管壁缓缓爬进卡槽。叶无常伸出手去接,手掌贴近管口的那一瞬,剑眼看见管子里的气色——灰的,杂的,带着管壁底层的沉渣,和昨天一样。

但比昨天多了。

多出来的量极小,不到半缕,如果不是他剑眼贴着管口,根本区分不出来。这多出来的半缕气颜色略有不同,更浅一些,像是从别的管路里匀过来的。

叶无常捏着学生卡,站在那里没有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,空的,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
他低下头,又看了看那半缕气。

管口已经暗了。再看也看不出什么。

他拿着卡走回宿舍,进门之前,在门口站了半秒。

配给口多出来的半缕气,不是系统给的。系统给的从来只有灰的、带渣的、不多不少的那一点。

有人动过手。

叶无常把卡揣进口袋,推门进去。

他没去追查那半缕气的来路。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他现在连站久了都会经脉发酸。三千年前他追一个敌人可以追三天三夜,现在他追一个多出来的半缕气,连方向都没有。

但他记住了那半缕气的颜色。

浅的。比余气干净。

他刚挨着床沿坐下,宿舍广播响了,机械的女声,每个字一样重:“教务处通知:本周起,配给登记随机抽查制度试行。逐班核对,名单与系统记录一一对照。请各班长保持登记表整洁,不得涂改。”

叶无常听见隔壁宿舍有人骂了一声。

他又听见走廊尽头,苏拂的声音极轻地响了一下,像是在回宿舍的路上停了脚,然后又继续走了。

那个脚步声在配给口旁边停了两秒。

叶无常坐在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学生卡放在膝上,卡面上那行灰线还在。

多出半缕气的那一道,已经看不见了。

但他知道它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