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配给口的铁格子吐出今天那一缕气时,叶无常把手掌贴了上去。
灰白的气渗进卡槽,只有薄薄一层,比昨天更薄。他把学生卡抽出按亮,屏上那行余额灰得几乎发黑。
不够。
昨夜那半缕多出来的气已经耗尽,现在剩下的是正经配给他的那一份——余气,杂的,带管壁沉渣的。叶无常没有立刻吸。他坐在床沿,手掌覆在卡面上,闭上眼,把全部神识压进那一缕灰气里。
三千年剑修看气,从不看气多浓,只看气里有什么。
灰气在剑眼下分层了。最下层是沉渣,铁屑似的,卡在经脉入口必然堵;中层是半浊的灵气团,颜色发闷,吸进去只能原地打转,涨不了半分;最上层——极薄的一线,颜色比其余部分浅,接近白,却蒙着一层脏膜。
叶无常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那层脏膜是可以剥的。
就像三千年前他劈开古战场残阵时,剑锋所过之处,杂阵自溃。剥膜不需要更纯的灵气去洗——洗练是净气派的笨办法,用清水冲泥。他不需要。他只要用剑意把那层脏膜沿着纹理剖开,杂质的连接点自己会松。
叶无常睁眼。
他咬破指尖,在卡面上按出一道血痕,以血引气。这不是掌门的秘法,是他自己在封印里磨出来的——血里有剑心残气,能牵动杂驳灵气里那一线同源。灰气被血牵引,顺着指腹爬进他经脉。
第一缕入了。
经脉先是烫。一千八百道管壁同时发红,像被沙纸从里面搓过。叶无常咬住后槽牙,把神识分成三股:一股牵气,一股护脉,一股以剑意剖膜。
那层脏膜在他经脉里散开了。
杂质沉下去,澄澈的一线气浮上来,颜色干净得刺眼。它径直沉入丹田,那点枯了三千年、只剩一成的修为,往上抬了一线,虽小,但确确实实是抬了。
成了。
叶无常盯着自己掌心,血痕还在,气还在往上走。
他刚想再引一缕,胸口忽然一闷。
那一缕刚落进丹田的气,像撞上了一面锈死的钟,闷响一声,反弹回来。叶无常张开嘴,一口血喷在床沿上,没落地,在半空凝成一小团暗红,被什么东西往回吸——吸向他心口。
封印。
那口血落回胸口的位置,皮肤底下浮起一线暗纹,像铁锈从肉里往外渗。
叶无常扶住床柱,喘了三口气。他这才明白硬上限在哪——那点残的气可以剥,可以涨,但丹田里封印的残口会拦。吞进一缕,封印反噬一分;吞多了,反噬会直接从里面撕开旧伤。
他抹掉嘴边的血。
只能用一点。每天一点,多不了。
而且——他抬眼看配给口——必须贴着管子吸,或者吸别人刚吐出来的。离了源头,气就散了,他连灰都摸不到。
叶无常把染血的床沿擦了,卡揣回口袋,起身。
门口广播在这时响了一下。
“教务处通知:本周配给室清洁轮值调整。榜末学生按序排班,不得代换。今日由高一(7)班……”播音女声顿了一下,像在读一张临时改过的纸,“苗小满。名单张贴于配给室门口。”
叶无常拉开门。
走廊尽头,苗小满正弯腰从地上捡什么。
她袖口洗得发白,指节泛红,手心里是半张被踩皱的配给单。她抬头看见叶无常,先道歉,声音很轻:“我挡路了。”
她侧过身,让出半个走廊。叶无常没让开,站着看了她一息。
剑眼睁开。
苗小满经脉里那点灵气,只剩一线。不是稀薄的问题——是形状不对。正常经脉里的气会顺着管壁流,哪怕再少也有走向;她经脉里的气却是凝的,一段一段卡着,像水沟里的淤泥。
管壁本身也在缩。三千年前剑修见过太多被余气喂到废的散修,就是这副样子。再吸三个月,她这条经脉会在某个夜里彻底僵住。
叶无常开口:“你今天扫配给室?”
苗小满一怔,随即点头:“轮到我了。”
“榜末轮值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谁排的班?”
“教务处。”她说完又补了半句,像是怕多说,“郑铎昨天说,是沈听澜那边核过的名单。”
叶无常没接话。
配给室在教学楼最东头,一层底楼。叶无常到的时候,苗小满已经领了麻袋和长柄刷,站在第一排铁格子前。格子上标着名字,每一格里按榜位放着学生今日份额,格门是锁的,只有配给室的人能开。
郑铎堵在过道里。
他腕上挂着榜位牌,牌子擦得亮,反面朝外,正让苗小满看一眼自己的名次。三个跟班靠在铁架边,谁也没说话,但那笑是预备好的。
“苗小满。”郑铎开口,“你今天扫到几点?”
“扫完为止。”
“扫到九点。”郑铎说,“打扫完别走,教务处那边要清点余气牌。”
苗小满低头,“嗯。”
郑铎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开过道,但眼睛落在格子上。
“你们今天领的,”他用下巴点了点标着苗小满名字的铁格子,“按标准是七格。我数了,只有六格。”
苗小满猛地抬头:“不是七格?”
“制度是七格。”郑铎说,“你昨天多吸了半档,凭什么今天还拿七格?榜末就要按榜末领。少的那一格,留着抵你上个月欠班里的借气利息。”
苗小满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我没借过气。”
“上个月月考,你后面那次小测,谁替你顶了半道阵理题?”郑铎往前一步,“你自己算算。”
叶无常站在门口。
他看得见郑铎经脉里那条线的走向——不是他自己的气。那半缕气从走廊另一头来,穿过墙壁,穿过铁架,缠在郑铎的腕脉上,颜色发闷,跟余气是一路的,但更浊,里面混着另一种人的气息。借气的人不是郑铎,是走廊那一头的某个中游学生;郑铎自己在替别人收账。
郑铎不是债主,是收账的。
叶无常没动。他看的是苗小满。
那一格没被开过。格门锁着,锁上贴着一张便签,字迹很新——是今天早上贴的。
“六格。”郑铎把便签揭下来,折好塞进自己口袋,“按教务处的新口径,余气牌数由班长核对,班长没核对到位的,值班认定为准。今天就六格。你要是有意见,去跟崔主任说。”
苗小满没动。
她盯着那格空位,看了很久。然后弯腰,把麻袋铺在地上,跪下擦地板。刷子一下一下,擦得很慢。
叶无常站在门口没进。
他胸口那处封印还在隐隐发烫,血未干,剑心未愈。三千年前他见过这样的场面——宗门外门弟子抢内门弟子的配给,抢完给个名义上的理由,叫作“按资历排”。他那时刚出师,见过一次,拔了剑。
那一次他杀了一个人,废了一条经脉,被师尊罚跪在灵脉殿外三天。
师尊说:你护得了一人,护不了万人。你拔一次剑,别人就学会等你拔剑。
叶无常那时不懂。三千年后在明德中学门口,他忽然懂了。
他护了苗小满这一次,郑铎会记住他,会在下一次月考之前用校规把他钉死。名单上写的是违反校规,实际上是把他的余气来源切掉。他不怕被钉,他怕的是——他胸口那道封印撑不住第二次反噬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苗小满忽然抬头,冲他摇头。
那一下很轻,只有叶无常看见。她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过来,别替我说话,你今天已经很难看了。
叶无常停住。
他慢慢退回去,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进校服口袋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郑铎把便签交到一个跟班手里:“送去教务处,备注时间戳。”
跟班走了。郑铎回头瞟了叶无常一眼,笑了。
“你站这儿也没有用,”郑铎说,“没分让你扫,榜末才有份干活。”
叶无常没接话。
他看着苗小满那六格气被一格一格取走。她在擦地,但每次刷子靠近铁格,她的手会顿一下,像确认自己的牌还在。锁开的次数她数得比谁都清楚。少了一格,她数了三遍。
清点结束,郑铎带人走了。
配给室只剩苗小满和消毒水味。她蹲在铁架前,收拾麻袋,忽然发现铁格缝里卡着一小段气,灰得几乎看不见——是被取走份额时漏下的余渣。她看了很久,没有吸,用刷柄把那段气拨到通风孔外。余渣顺着管壁爬走了,回到地下。
叶无常在门口站到她收拾完。
苗小满拎起麻袋要走,经过他身边,停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不该站门口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郑铎看见你了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他会举报。”
“举报什么。”
“违规干涉配给执行。”她背了半句校规,“第九条附款三,任何人不得干预配给室的份额分配,干预者记一次违规,累计三次进入余气观察预备。”
叶无常垂着眼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站着看也是干预。”苗小满说,“他今天说过的,他说‘榜末的人别往配给室凑’。”
她说完,拎着麻袋走了。
走廊灯管发电流声。叶无常一个人站在配给室门口,胸口的封印暗纹还在往外渗。
他忽然抬手,按住那处。
掌心底下,那团被他吞进去、提纯出来的一线气还没散。它太薄了,连经脉的伤口都补不上,但它证明了一件事——余气不是废料。全校每天排掉的、被所有人当成垃圾的、喂给榜末学生当活体过滤器的那点余渣,是能提纯的。
只要它经过自己这道剑意。
叶无常转身,往宿舍走。
走了三步,他停下。
配给室最里面那排铁架后,管壁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。他剑眼扫过——不是刻字,是磨痕。有人用刷柄或指甲磨过那里,磨出一条淡淡的缺口。缺口末尾,写着一个用刷柄尖划出来的小字,擦得几乎看不出。
苏。
叶无常看了一息,收回目光,继续往宿舍走。
他回到宿舍,关上门,从口袋里摸出学生卡按亮。屏上那行灰线,比早上更短了。
今晚他能再吞多少?
他算了算经脉里的伤。一处旧裂,两处新灼,封印暗纹一线。硬上限清清楚楚摆在这具身体里,差不多是全校一个人三天的余气总量,再吞,就得赌经脉不破。
他赌不起。
但苗小满赌得起吗?她今天少了一格,明天扫配给室时只能站在那儿看别人领气——她经脉的走向叶无常看得见,再这么下去,三个月。
他坐在床沿,把学生卡放在膝盖上。
窗外晚自习铃响了。走廊尽头有脚步声经过,在配给口旁边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那两步很轻,跟昨晚一样。
叶无常没去追。
他只是把学生卡翻过来,看着卡背那行极小的字——印刷体,写着“明德中学灵气配给卡·余气档”。他把卡攥在手里,指腹压在条文上。
夜里十一点,配给室的灯还亮着。
值班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,笔画细,字迹工整。今日回收总量一栏,写的是“四千九百三十”,末尾那个“三”字,在灯下被笔尖轻轻描过两遍。
写记录的人停了笔。
她看着那个数字,又翻回前一页——昨天是四千九百二十九。按自然波动,今天该是四千九百三十一上下。差一点,但不算异常。
她合上本子,起身关灯。
灯灭的前一瞬,她往最里排铁架看了一眼。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管壁磨痕,像是新添的。
她没看清。
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