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镜城市刑侦办公楼只剩零星灯火。

陈雨桐拖着满身疲惫坐回工位，抛下一身外勤寒气，指尖迅速将暗巷里拍下的陌生号码录入警局内网查询系统。屏幕跳转跳出的数据，瞬间让她浑身僵住。

号码近一周三次接入警用专属加密频段，这类频段仅限在编警务人员内部联络，寻常市民绝无接触可能。

指尖悬在回车键上，心头层层寒意翻涌。

她只是一名刚出警校的实习警员，无权无势，贸然质疑技术科骨干，轻则记过辞退，重则被人暗中穿小鞋，断送从警前路。可一闭眼，暗巷里仰面倒在血泊中的林晚便浮现在眼前，死者指甲缝嵌着的暗红皮肉、临死前没能说出的控诉，时时刻刻在提醒她：放任不管，第四个受害者之后，很快就会出现第五个、第六个。

良知压过顾虑，陈雨桐悄然铺开卷宗，连夜深挖线索。

她先核查被害人履历：林晚，二十七岁互联网职员，独居、社交简单，无债务纠葛、无仇家恩怨，完全不满足蓄意仇杀、财杀条件。

紧接着，她调阅镜城近三年三起离奇猝死案卷。三份档案并排铺满电脑屏幕，疑点密密麻麻，处处透着刻意掩盖的痕迹。

首案王梦瑶，一氧化碳中毒自杀结案，现场存档照片里死者双拳紧握，指甲深深抠进掌心，夹缝留存不明暗红附着物，整份卷宗通篇缺失关键DNA化验记录；

次案李雪，高空坠物意外身亡，血迹扩散轨迹违背高空坠落物理规律，更像是倒地之后血液缓慢渗开，勘查记录却一笔带过，无人深究；

第三案孙俪，密闭车库机械窒息自杀，生理常识便足以推翻定论，可法医鉴定全程顺水推舟，草草归档。

四名受害者，清一色独居年轻女性，作案模式高度重合，结案理由五花八门，却全部指向非正常遇害。

陈雨桐攥紧鼠标，直奔林晚枪击案弹道存档。

报告白纸黑字标注：远距离流弹致死。

她曾跟随队伍去靶场实训，熟知弹道落点规律。近距离后脑近距离中弹，死者毫无防备、躯体自然仰倒；远距离流弹袭来，人体本能避险躲闪，体态绝不会这般松弛。结论作假一目了然。

目光下移，报告落款签名：高翔。

刑侦技术科高工，七年工龄、数次评优，全局公认严谨靠谱的技术能手。

陈雨桐背脊一阵发凉，案发现场那个端着咖啡、立于围观人群前排、嘴角藏着淡淡笑意的男人形象骤然和档案签名重合。

原来那日不合时宜的闲适、掩藏不住的满足，全是凶手欣赏猎物落幕的病态欢愉。

胃里一阵翻涌恶心，她摸出手机，拨通省厅派驻督导老周的号码。全警局，唯有这位从业二十五年的老刑警，是她能毫无保留托付线索的人。

电话三声接通，听筒里裹挟深夜困意的沙哑：“雨桐？出了事？”

“周老师，林晚案子有重大猫腻，弹道报告造假，死者指甲留有凶手皮肉，法医却被下令放弃取样。”

老周那边短暂静默，随即传来打火机点燃香烟的细微声响，烟雾裹挟凝重语气：“谁下令终止现场勘查？”

“技术科高翔，他当晚本不当班，自称恰巧路过案发街巷。”

“恰巧路过。”老周低声重复四字，笑声冷冽刺骨，是常年和凶犯周旋才有的警惕，“前三起同类案子，全部由高翔经手定案，是吗？”

“我刚翻完卷宗，全是他出具的技术鉴定。”

“立刻停下内网检索。”老周语气骤然紧绷，“高翔手握系统权限，后台能实时调取查阅记录，你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监视范围内，留在警局等于自投罗网。来我住处，我有离线涉密设备，避开内网痕迹，天亮之前务必锁定实证。”

挂断通话，陈雨桐火速关机锁屏，收好笔录快步离开办公室。

深夜廊道空旷，皮鞋踏在地砖上回音回荡，行至电梯口，轿厢门缓缓敞开。

高翔一身便装立在电梯之内，眉眼温和如常，丝毫看不出半分阴鸷。

陈雨桐心脏骤然骤停，转瞬便强迫自己压下慌乱，警校两年辩论历练练就的情绪控制力在此刻派上用场，面上不露半分破绽。

“高工深夜回科室？”

“落了份个人资料回来取。”高翔唇角扬起客套浅笑，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，“你加班整理笔录？”

“实习生琐事多，趁着夜深安静收尾。”

简单寒暄过后，高翔迈步走出电梯，朝着办公区缓步走去。轿厢闭合瞬间，陈雨桐紧绷的身子骤然脱力，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抖。

她无从判断高翔是否窥见她的查询记录，方才偶遇是偶然还是刻意蹲守，整栋大楼仿佛处处藏着窥视的视线。

电梯落地一楼，冷风扑面而来，浸透单薄外套，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。她匆匆拦停路边出租车，报出老周家住址，靠在后座闭目调息。

黑暗里，被害的林晚的模样反复浮现，惶恐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笃定。她不能退缩，四条枉死的性命，等着真相大白。

归墟虚空之中，林晚隔着世界光幕静静凝望全程。

她右手早已尽数消融，左臂大半化作通透虚影，黑河的金光透过虚化的皮肉四散折射，躯体每时每刻都在缓慢损耗，存在感还在无声流失。

“高翔会不会半路伏击陈雨桐？”林晚侧头看向身侧的苏。

“不会。”苏一袭素衣静立河畔，黑瞳深邃无波，“他尚未摸清陈雨桐掌握线索深浅，贸然行凶容易引火烧身，今夜只会暗中观望。”

“单凭几份存疑卷宗，定不了他的罪？”

“所有纸面证据，他都能以设备故障、技术失误、录入差错搪塞洗白。钉死他的铁证，永远锁在他私人电脑加密文件夹里，那些受害者照片、作案手记，是他自负留下的死穴。”

林晚目光落回画面，出租车融进都市浓稠夜色，朝着老周居所渐行渐远。

“陈雨桐能找到电脑里的证据。”

“何以笃定？”

“心存畏惧者步步谨慎，规避陷阱；而高翔沉溺于自己完美作案的假象，自大轻敌，迟早自露马脚。”

话音落下，林晚抬步望向连通第二世界的传送门。

“我重回尸身，继续引导线索。”

苏沉默片刻，望着她日渐透明的躯体，轻声开口：“我拦不住你，你和初代第1号一样，认准的正道，至死不改。”

一句道谢轻落，林晚侧身踏入光门。

意识再度落地暗巷，冰冷的躯体卧在干涸发黑的血泊之上，昏黄路灯摇晃，晚风卷着街巷尘土掠过僵冷的脸颊。

她重新扎根这具死于枪击的肉身，静待下一场棋局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