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見薇在朝堂上大殺四方、把御史中丞李大人懟得啞口無言的消息，不到半天就傳遍了六宮。

太后在慈寧宮聽完常德海的彙報，樂得連喝了兩杯茶，直說自己沒看錯人。而那些原本還想在後宮裡興風作浪的嬪妃們，一聽皇后連前朝的老狐狸都敢當眾扒皮，嚇得立刻安分了不少，連請安都規矩了許多。

然而，沈見薇自己卻沒那麼輕鬆。

雖然她靠著前世的一點記憶和這幾天派人去查的蛛絲馬跡，成功把李大人的底褲給扒了，但盧廷昭那只老狐狸卻毫髮無傷地躲在了幕後。

「這盧廷昭，滑得跟泥鰍一樣。」沈見薇趴在軟榻上，翻著陸景明剛送進宮的密信，嘆了口氣。

蕭衍坐在她旁邊批摺子，頭也沒抬：「盧廷昭在朝中經營多年，不像裴峻那麼好抓把柄。不過這次李大人倒臺，等於砍了他一條胳膊。他接下來，肯定會狗急跳牆。」

「他能怎麼跳？總不能帶兵逼宮吧？」沈見薇翻了個白眼。

蕭衍的硃筆微微一頓，抬起頭，眼神有些深邃：「你別說，朕還真怕他走這一步。衛崇手裡的兵權，朕到現在還沒完全收回來。」

沈見薇心裡一驚。衛崇，兵部尚書，那個在前世就左右逢源、誰也不幫的牆頭草。如果盧廷昭逼急了，真的去勾結衛崇，那事情就大條了。

「陛下，那您得早做準備啊。」沈見薇坐直了身子。

「朕知道。過幾天就是秋獮了。」蕭衍放下筆，「朕打算藉著秋獮的機會，試探一下衛崇的態度。這段時間，你乖乖待在宮裡，哪兒也別去。」

沈見薇乖巧點頭。然而，她心裡卻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。

前世秋獮的時候，好像出過什麼事……但年代久遠，她一時間怎麼也想不起來了。

……

幾日後，皇家圍場。

旌旗蔽日，馬蹄聲碎。蕭衍一身戎裝，騎在駿馬上，威風凜凜。沈見薇坐在後方的華麗馬車裡，掀開車簾偷偷往外看，忍不住在心裡吹了聲口哨。

這狗皇帝穿鎧甲的樣子，還真挺帥的。

秋獮開始後，蕭衍帶著一眾武將深入密林。沈見薇則被安排在營地裡，跟一群命婦、女眷待在一起。

就在她無聊得快要打瞌睡的時候，營地外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。

「皇后娘娘！不好了！」小桃慌慌張張地跑進來，「外面……外面有人鬧事！」

沈見薇猛地站起來：「誰這麼大膽？」

她快步走出營帳，就看到營地入口處，幾個穿著體面的家丁正按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打罵，旁邊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。

而站在一旁指使的，正是工部尚書的夫人，趙氏。

「給我打！打死這個偷東西的老乞婆！」趙氏叉著腰，一臉刻薄。

「住手！」沈見薇冷喝一聲。

侍衛們立刻上前，把那幾個家丁拉開。

趙氏一見皇后來了，連忙換了副笑臉行禮，但語氣裡卻透著不在意：「哎呀，驚動皇后娘娘了。這老乞婆偷了臣婦的簪子，臣婦正教訓她呢。」

沈見薇看了一眼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老婦人，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小姑娘。

那小姑娘雖然穿著粗布衣服，但眉眼間卻透著一股子機靈勁。最重要的是，沈見薇認出了那個小姑娘。

前世，這小姑娘後來進了宮，被分到了尚宮局，手腳麻利，人也很機靈。最重要的是，這小姑娘的哥哥，現在就在衛崇的軍中當一個百夫長！

而那個老婦人，正是衛崇的乳母。

衛崇雖然是個牆頭草，但有一點好，他極重親情。他乳母早年因為家道中落走散了，這些年衛崇一直在暗中尋找。如果沈見薇能在這裡保下這祖孫倆，那衛崇就欠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！

這可是送上門來的籌碼！

沈見薇心裡樂開了花，面上卻沉如水。她走到趙氏面前，冷冷地看著她：「趙夫人好大的威風啊。本宮記得，這皇家圍場的規矩，是不許私下動刑的。你把人打成這樣，是在打誰的臉？」

趙氏一噎：「娘娘，這老乞婆手腳不乾淨……」

「她手腳乾不乾淨，自有營地的侍衛去查。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命婦在這裡動用私刑了？」沈見薇打斷她的話，目光如刀，「還是說，趙夫人覺得，您比本宮這個皇后還大？」

趙氏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：「臣婦不敢！」

「不敢就滾回你的營帳去。這幾個人，本宮帶走了。」沈見薇一揮手，「小桃，把那老婦人和小姑娘扶起來，帶到本宮的帳子裡去。」

趙氏氣得直咬牙，卻連個屁都不敢放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
帳篷裡，老婦人帶著孫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。

沈見薇讓太醫來給老婦人上了藥，又讓人拿了些糕點給小姑娘。小姑娘餓極了，吃得狼吞虎嚥，一邊吃還一邊護著奶奶。

「你們叫什麼名字？為什麼會被趙家的人抓住？」沈見薇溫聲問。

老婦人抹著眼淚：「回娘娘的話，老婦人姓周，這是我孫女，叫小魚。我們本來是跟著親戚逃荒來的，親戚丟了，我們祖孫倆走投無路，在圍場外頭撿些柴火換點吃的。那趙夫人的家丁非說小魚偷了簪子，要打死我們……」

沈見薇挑了挑眉：「周婆婆，我問你個事。你們家……還有別的人嗎？」

周婆婆搖了搖頭：「沒了……就剩我們祖孫倆了。哦，早年還有個遠房侄子，叫衛崇。不過那孩子命苦，走散好多年了，也不知道還在不在世上……」

沈見薇心裡一喜。

踏破鐵鞋無覓處，得來全不費工夫！

她剛想說話，帳篷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緊接著，帳簾被猛地掀開。

蕭衍提著一把帶血的劍衝了進來，身上還帶著樹林的寒氣和血腥味。他進來的瞬間，目光在沈見薇身上掃了一圈，確認她安然無恙後，才猛地鬆了口氣。

「陛下？您怎麼回來了？」沈見薇嚇了一跳，「您不是去打獵了嗎？」

蕭衍把劍往桌上一扔，黑著臉走到她面前：「朕在林子裡聽說，有命婦在營地裡鬧事，還驚動了皇后。」

他瞥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周婆婆和小魚，又轉頭看向沈見薇，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怒氣：「你是不是傻？有人鬧事你喊侍衛就是了，自己出什麼頭？萬一那家丁狗急跳牆傷到你怎麼辦？」

沈見薇撇了撇嘴：「臣妾這不是沒事嗎？再說了，臣妾救了個大寶貝。」

「大寶貝？」蕭衍皺眉。

沈見薇湊到他耳邊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：「這老婆婆，是衛崇找了十年的乳母。陛下，您說這人情，衛崇認不認？」

蕭衍愣住了。

他深深地看了沈見薇一眼，半晌沒說出話來。

這女人的運氣，是不是有點太逆天了？隨便出個頭，都能撿到兵部尚書的軟肋？

「你……」蕭衍深吸了一口氣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，語氣無奈又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，「你真是朕的福星。」

沈見薇嫌棄地躲開他的手：「別揉，頭髮都亂了。對了，陛下您該把衛大人請來了吧？」

蕭衍回過神，點了點頭：「來人，去傳衛崇。」

不到半個時辰，一身鎧甲的衛崇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營帳。這個在朝堂上常年裝聾作啞、誰也不得罪的老將，在看到周婆婆的那一瞬間，眼眶直接紅了。

「乳娘！」

周婆婆愣了半天，才顫抖著伸出手：「小……小崇子？」

衛崇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抱著周婆婆的腿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
沈見薇和蕭衍站在旁邊，安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
等衛崇情緒平復下來，他轉過身，深深地對沈見薇磕了個頭。

「臣，多謝皇后娘娘大恩！今後娘娘若有差遣，臣萬死不辭！」

沈見薇笑得眉眼彎彎：「衛大人客氣了，本宮這人最見不得老人家受委屈。您以後只要好好替陛下辦事，就是報答本宮了。」

衛崇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看著衛崇那副感激涕零、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沈見薇的樣子，蕭衍在旁邊輕輕「嘖」了一聲，微微俯身，在她耳邊幽幽地說：

「皇后這收買人心的本事，可是越來越大了。連朕的兵部尚書，都快變成你的人了。」

沈見薇笑眯眯地回了他一句：「陛下這叫什麼話？臣妾的人，不就是陛下的人嗎？」

蕭衍看著她狡黠的笑臉，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

他別過臉，輕咳了一聲：「回去再跟你算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