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最后一口棺材被泥土掩埋时,时间已经来到深夜。
葬礼结束了,该哭的人哭过了,该道别的人也道别了。
但活着的人,还是得吃饭。
葬后宴便是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。
几张长桌拼在一起,上面铺着干净的粗布,摆满了松风谷各家各户凑出来的吃食。
蒸熟的根茎,腌过的野菜,几盘切得整齐的干酪,一锅热腾腾的菌菇汤。
没有肉,没有酒,连平时广场大锅里那种浓稠的油香也闻不到。
但村民们还是按部就班地排着队,依次取食,然后聚在桌旁坐下,安静地吃着。
没有人说笑,也没有人哭泣,连孩子都被大人叮嘱着放轻了声音。
整个空地上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响声和偶尔的低语。
立迪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,低头看了看盘里的素食。
他用叉子戳了戳那块根茎,表情写满了嫌弃。
亚提拄着拐杖在他左边坐下来,巴鲁坐在右边,两人盘里的东西和立迪一模一样。
立迪凑过去压低声音道。
“这玩意儿你们吃得下去?”
巴鲁头也没抬,用叉子把一块根茎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有得吃就不错了,还抱怨?”
“我不是抱怨,我就是客观评价一下。。。”
“吃下去再说客观。”
亚提并没参与两人的拌嘴。
他拍了拍立迪的肩膀,用眼睛朝队伍的方向示意。
立迪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,只见是白正站在队伍的末尾。
同样的场景,同样的粗陶碗,同样的盛着晚餐。
白轻声道谢那名替她舀了食物的老骆驼,她便是端着碗转过身离开,准备独自一人回到屋子吃。
立迪看着那个背影,叉子在盘子里顿住了。
他想起之前白跟他说的要求,到最后他也没能在她手里撑过十分钟。
说好的条件没有达成,这时候再凑过去,好像有些厚脸皮。
他便是把叉子插回盘子里,低头扒了一口汤,没说话。
亚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。
“去啊。”
“去什么?”
立迪装傻回答。
“你说去什么。”
亚提把声音压得很低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。
“她当时可是夸了你啊,你忘了吗?”
说完还不忘指着那只离去的兔子。
“你现在过去,和昨天的情况不一样。”
“昨天你是空着手去求人,今天你是带着成绩去的。”
立迪犹豫了一下。
“可是我没撑过十分钟。。。”
“你说的什么十分钟我是不知道。”
亚提朝他碗里那些煮得稀烂的菜,指了指。
“死缠烂打有时候不是坏事,说不定你这一次过去,就钓到大鱼了。”
立迪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道白色的背影。
最终像是想通一般,他慢慢放下叉子,站了起来,再一次朝白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巴鲁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,也放下手里的碗,侧头问亚提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撮合他们俩?”
亚提靠回椅背,把拐杖往膝盖上一搁,目光落在远处那轮刚爬上山脊的月亮上。
“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?”
巴鲁的动作顿了一下,脸颊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起了暖色。
“怎么突然提起这个?”
“那时候有一个傻丫头,背着一个大包站在我家门口,冲我喊‘我是你未婚妻’。”
亚提说着,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我还想说哪来的疯女人,不过嘛,那时候的妳还是傻的挺可爱的。”
巴鲁捏了他的腰肉一下,力道不重,但足够表达意思。
“啊对对对,那时候也不知道是哪个闷骚大少爷冷得像块石头,见谁都一副欠你钱的样子。”
“呵呵呵。”
亚提没有反驳。
“我只当那只是个走过场的家族联姻,因为当时的我,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条已经被安排好的道路。”
“但谁也没想到,会有这么一个丫头总是死缠烂打地跟着我,我啊,就像是一个不断被铁锤敲着打的石头。”
他偏头看向巴鲁,金瞳里映着火光。
“直到有一天,这冷石头裂了。”
巴鲁安静了几秒,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,最后目光从亚提脸上移开。
落在远处那道白色的背影和刚刚追上她的狐狸身上。
“所以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我们?”
亚提只是笑了笑,没有回答,就在那里给出一副‘你自己猜’的表情。
立迪终于追上了正要离去的白,而白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,回头看了过来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正好落在两人之间。
白的蓝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,像是两颗被清水洗过的玻璃珠。
立迪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个。。。我虽然没撑过十分钟,但至少今天我的野兽直觉进步了很多,这是多亏了妳。”
“所以作为答谢,我想邀请妳跟我们一起吃。。。就一顿饭,和大家一起吃。”
白用那种惯有的,且没有太多情绪的声音回他。
“我当时说的条件是撑过十分钟,而且我说的是‘考虑’。”
“可妳也没在计时啊。”
立迪硬着头皮往下说,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半开玩笑的赖皮劲儿。
“所以说不定我其实已经撑过了十分钟,只是妳没注意到。”
“还是说堂堂的百兽会天花板,白苍,不会连这点邀请都不敢接下吧?”
白忽然抬起眼,那双蓝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不是什么暧昧,而是那令人熟悉的冰冷。
立迪脖子上的毛瞬间炸了起来,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转了身,头也不回地朝空地那边跑了回去。
“考虑考虑啊——!”
随着他的声音远去,白看着那只拖着白色围巾狼狈逃窜的狐狸,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动。
。。。。。。
当立迪跑了回来后,他直接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回亚提旁边。
亚提看着他空手回来,嘴角咧得老开。
“哟,又双叒叕被拒了?”
“她想杀了我。”
立迪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。
“字面意义上的。”
“哈哈哈,你小子果然不行啊,来来来,告诉我这一次你又说了什么?”
眼看亚提又想给立迪一些不靠谱的建议。
巴鲁叹了口气,正要说些什么时,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亚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也停住了。
立迪察觉到两人的异样,回过头看去。
不知什么时候,白就端着那只碗站在他身后。
她走到桌旁,在三人之间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。
动作自然得像是她一直以来就坐在这里。
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。
立迪僵硬地转头看了看亚提,又看了看巴鲁,眼神里写满了‘下一步该怎么办’。
亚提挑了挑眉,又要开口时,却被巴鲁拍了脑袋,让他闭嘴。
白把碗放在桌上,抬眼扫了一圈三个人盯着她的目光,语气平平。
“不继续吃吗?”
三人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,齐齐低头,重新吃起盘里的食物。
眼看大家都在吃着,白也低下了头,伸手取下了一直挂在脸上的口罩,叠好放在桌角。
火光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,下颌线条柔和,嘴唇薄而红润,鼻梁高挺,五官精致得像被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
直到她微微张嘴喝下那口汤时,嘴角露出了两枚短而锋利的尖牙。
那是只有掠食者才会特有的尖牙。
亚提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巴鲁的勺子悬在碗沿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又同时看向立迪。
立迪却只是低头搅着盘里的干酪,随后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。
没有人多问,也没有人盯着看。
四个人就这么围着一张小桌,安静地吃着这顿简单的晚餐,仿佛一直以来就是如此。
篝火在空地中央噼啪响着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混在一起,分不出谁是谁的。
立迪偷偷看了一眼正在与大家一起吃饭的白,她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。
但他的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拍。
那个独自躲在角落,背对着所有人吃饭的小狐狸。
和此刻坐在桌边,被火光映着脸的兔子,在他脑海里忽然叠成了同一个人。
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。
随后,他低下头,继续吃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