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。

刺骨的钝痛骤然袭来，将顾青禾从混沌中拽醒。

房间沉陷在无边漆黑里，密不透风。

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，濡湿了鬓边的碎发。

那个反复纠缠的梦，又来了。

这是本月第七次。

梦境里始终立着一个模糊的女孩身影，眉眼轮廓一片朦胧，唯独一抹温柔的笑意清晰刻骨。

那人会准时给她带温热的早餐，会在她通宵伏案时，不由分说抢走她手边的黑咖啡。

总是蹙着眉，带着嗔怪的语气叮嘱她：

“顾青禾，你再这样拼命工作，迟早会猝死。”

嗓音温柔又熟悉，熟得让她胸腔阵阵抽痛。

可每一次，就在她快要看清那张脸的瞬间——

梦境便轰然碎裂，戛然而止。

翌日，上午九点。

盛世集团董事会会议如期召开。

顾青禾端坐主位，身姿挺拔，神色淡然地听着台下的工作汇报。

面上一派冷静自持，心底却被昨夜梦里的那句话反复席卷、盘旋不散。

青禾和糖糖。

糖糖。

苏糖。

这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？

她微微抬眸，视线越过一众高管，精准落向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。

苏糖正垂首专注记录会议纪要，简单的低马尾，干净的白衬衫，眉眼认真得近乎执拗。

眼前清瘦沉静的身影，与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人，一点点重叠、相融。

 

会议落幕，众人陆续离场，会议室的喧嚣转瞬散去。

清冷的女声陡然响起：“苏糖留下。”

大门被轻轻合上，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，偌大的会议室，顷刻间只剩两人对峙。

“顾总？”

苏糖闻声抬眼，神色坦然平静。

顾青禾沉默着拿出一张旧照片，轻轻搁置在光洁的会议桌上。

“认识吗？”

空气骤然凝滞，静谧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
照片上的字迹早已泛黄模糊，可苏糖只一眼，便瞬间认出。

那是三年前，她亲手写下的字迹。

 

心脏骤然狠狠紧缩，一阵酸涩猝不及防涌上心头。

可她面上波澜不惊，不露半分异样。

“看不清楚。”她淡淡开口，语气平淡无波。

顾青禾凝着她的眉眼，目光锐利深邃，仿佛要穿透她层层伪装的外壳，直抵心底。

“是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方才，你瞳孔骤然收缩，是为什么？”

苏糖倏然缄默。

她第一次真切发觉，失忆后的顾青禾，褪去了往日的温和，变得格外敏锐、极具洞察力，甚至带着一丝慑人的危险。

 

“只是紧张而已。”

片刻的沉寂后，她从容应答，语调平稳克制。

“顾总突然单独留下我，难免会局促。”

顾青禾没有继续追问。

但她无比确定——苏糖在撒谎。

太过平静的反应，太过完美的掩饰，恰恰是最大的破绽。普通人的紧张慌乱，从不会如此滴水不漏。

 

下午，苏糖刚回到工位落座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
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。

她接通电话，听筒那头，一道慵懒阴柔的男声缓缓传来，带着笃定的笑意：

“糖糖。”

苏糖脸色瞬间一寸寸沉冷下来，周身的平静骤然碎裂。

“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？”

“想找你，自然有无数办法。”

男人低低轻笑，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戏谑。

“听说，你回盛世了？”

苏糖抿紧唇瓣，沉默不语。

“与你无关。”

“无关？”

听筒里的笑意骤然变冷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。

“你最好别忘了，三年前，是谁逼得你狼狈离场、无处容身。”

“更别忘了，顾青禾失忆之前，最后见过的人，是谁。”

话音落下，苏糖指尖猛地用力。

啪——

她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
 

掌心死死攥着手机，指节泛白，泛出淡淡的青色。

尘封三年的记忆轰然翻涌而出。

那个滂沱雨夜。

失控的车祸，刺目的鲜红血迹，刺耳尖锐的刹车声。

还有病房门外，那句冰冷决绝、贯穿岁月的告诫：

“以后，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。”

整整三年。

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放下，早已将过往尘封。

直到此刻她才知晓，那些伤痛从未消散，只是被她刻意藏在了心底最深处，一碰，便溃不成军。

 

深夜十一点。

整栋盛世大楼灯火寥落，偌大的楼层，只剩总裁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。

顾青禾加班至深夜，疲惫缠上眉眼。

突兀的敲门声轻轻响起。

“进。”

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，苏糖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缓步走入，轻轻放在办公桌上。

“顾总，咖啡。”

顾青禾垂眸看向杯中升腾的热气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，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慵懒。

“你知道吗？以前，也总有人这样给我送咖啡。”

苏糖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，心绪微澜，面上依旧平静。

“是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顾青禾向后靠在椅背，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，专注而认真。

“只是那个人从来不会让我喝咖啡，每次都会偷偷换掉，把咖啡换成温牛奶。”

空气瞬间安静下来，静谧无声。

 

苏糖垂着眼睫，默然无言。

因为那个人，就是她。

从前的顾青禾脾胃极差，常年熬夜、嗜饮咖啡，胃痛是常态。

所以她总不厌其烦地偷偷换掉她的咖啡，哪怕次次被嗔怪，也依旧固执地重复，岁岁年年，乐此不疲。

“后来呢？”良久，她轻声开口，嗓音极轻。

顾青禾陷入短暂的沉默，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茫然与怅然。

“后来，我全都忘了。”

简简单单两个字，轻飘飘落下，却硬生生抹去了她们整整三年的朝夕相伴、深情羁绊。

 

苏糖缓缓低下头，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。

笑意浅浅，却从未抵达眼底，只剩一片微凉的空寂。

“那确实很可惜。”

语落，她转身便要离开。

就在房门即将合上的刹那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下意识的轻唤，温柔又熟稔，带着刻入骨髓的本能：

“糖糖。”

轰的一声。

苏糖浑身骤然僵住，如遭雷击。

周遭的时间仿佛瞬间停滞，连呼吸都骤然凝滞。

 

门内，顾青禾亦是一怔。

这声亲昵的称呼，未经任何思考，脱口而出。

仿佛不是第一次唤，而是根植于骨血、刻入本能的习惯，跨越了三年空白，自然而然流露。

门外，苏糖背对着办公室的灯光。

隐忍多年的酸涩骤然翻涌，眼眶第一次不受控制泛红。

可她的声音，依旧克制、平静，无半分波澜。

“顾总，您叫错人了。”

话音落，她抬步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。

独留顾青禾伫立原地，望着空荡的门口，久久未动，心底一片空茫翻涌。

 

与此同时，城市另一端的私人会所。

昏暗奢靡的包厢里，男人慵懒倚靠在沙发上，视线紧盯着屏幕里的监控画面。

画面里，正是方才办公室内，顾青禾与苏糖对峙相处的一幕。

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，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。

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，眼底却淬满彻骨寒意，无半分温度。

“终于肯回来，终于又见面了。”

“三年前，没能彻底拆散你们。”

“这一次——”

“我绝不会再失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