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了国王的话，异客皱了眉，显然不在状况内。

『弗……我就知道，你心里还有我的存在……』

话音刚落，她从另一扇门后走了出来。异客皱起眉头。

『哼，女人，别自作多情了。还有，国王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？也许她也是能让弗兰克拔剑的人之一，可我说过了——我不是弗兰克。我为什么要为她拔剑？』

这一句话，他将与菲利亚的关系一刀两断，毫不留情，斩钉截铁。

『弗……你……在说什么？』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可异客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。

『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我不想再看到妳，一秒钟都不想。』异客的语气冰冷，『之前和妳相处的那几天，我每分每秒都在幻想着妳的死期。好几次，我都差点把匕首插进妳的喉咙。十三年了，妳一直都是我的噩梦。』

『……不会的……弗兰克不会这样对我的！不会的！十三年里，我一刻都没忘记过你！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了……』

一把飞刀凭空凝聚，破空而出，贴着她的脖子划了过去。血珠渗了出来，只有浅浅一道。

『再说一遍，下次就不是皮外伤了。我会杀了妳。』

『护驾！』

侍卫们蜂拥而上，将异客团团围住。

『如果……你这么恨我……那我……我自己了断！』

菲利亚拔出插在墙上的飞刀，朝自己的脖颈刺去——另一把利刃从斜刺里飞来，精准地将飞刀击飞。

她以为是异客回心转意。可异客的表情和动作纹丝未变。

不是他。

『菲尔！你在干什么！？』

『师兄？』

『又是弗兰克？！你到底有完没完！她是你师妹！』

『我喜欢你的演技。』异客的声音不咸不淡，『难怪从小就不受人待见，包括师父。所以你杀了师父，再把罪名全推到我头上？可就算这样，你还是没人喜欢。真是个可怜虫。』

莱德里克的脸色变了。异客把一切摊在了阳光下。

『所有人退下。』恺士罗的国王见此情形，立刻吩咐侍卫全部撤离。

门关上。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
『最后还是我赢了。』莱德里克冷冷道，『胜者为王，败者为寇。』

『你赢了吗？』异客挑了挑眉，『好好好，我已经不稀罕了。所以呢？你想说什么？』

『你——！』

莱德里克一时语塞。他拼了命争夺的一切，在异客不在乎的那一刻，忽然像泡沫般碎了一地。他拼命往前跑的时候，异客早已走得比他更远、更远。一瞬间，异客的影子又变得像从前那样庞大，庞大到他再也追不上。

『怎么了？又要拔剑了？』异客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，『你还是和以前一样，不长进。难怪师父一直看不上你——你的灵器，他碰都没碰过。』

『弗兰克！你别太自以为是！不过是个手下败将，还敢大言不惭！』

莱德里克举起拳头，却在异客那副“无知的怜悯”的表情下僵住了。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眼神——目中无人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多看一眼。就是这个眼神，把他逼成了现在这副模样。

真是不长进。

师父以前常说的话，在莱德里克脑中反复回响。异客只用一句话，就让他彻底乱了分寸。

异客拍掉他攥紧自己衣领的手。

『许愿之战见。我要所有人见证——那一年未结束的比赛。』

话音落下，他独自走向大门。门关上的瞬间，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吼叫。

门外，侍卫密布。

『别想从这里离开！』国王沉声道，『就算国家得不到你，也不会让你为所欲为！』

『你觉得你是我的对手？』异客偏了偏头，『亏我以为你是个清醒的国王，没想到也不过如此。嘴上说着保护人民——那你想现在看到恺士罗变成火海吗？变成拉瑞市那样？』

他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。国王僵住了，侍卫们也不敢轻举妄动。这个国家能有今天的模样，付出了太多心血。

异客抬脚朝大门走去。左右两旁的侍卫纷纷让开道路，无人敢拦。

【呵呵。多亏师兄到处说是我毁了拉瑞市，没想到真有人信。也罢——我就利用这个没人知道的“传说”吧。】

#

『我……我做错了什么吗？』

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线。

不是质问，不是辩解，只是一个人在被巨浪吞没之前，最后一句喃喃自语。

『不是……是师兄……』她缓缓抬起头，眼睫颤动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，『你对弗兰克……做了什么？』

记忆在倒流。

十三年前。拉瑞市。那间小木屋。那个夜晚——师父倒在血泊中，弗兰克握着刀，莱德里克站在一旁，满身是伤。

她当时信了。她为什么不信呢？那是师兄。是从小照顾她、护着她、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师兄。

『是你杀了师父……』她的嘴唇在发抖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的，『嫁祸给弗兰克的……对吗？』

她睁大了眼睛，瞳孔里映着莱德里克的影子。那个影子在晃动——不是他在动，是她在颤，像一片风中的落叶，不知道要落在哪里，也不知道该不该落。

她等了很久。等他否认。等他说“不”。等他说“你怎么会这么想”。

十三年的信任，悬在这一秒。

但他没有。

『没错。』

那两个字落下来，像一把刀，从头顶劈到脚底。她张了张嘴，没有声音。她等了太久了，久到忘了自己要等的是什么。

『我杀了师父，』莱德里克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无关紧要的事，『把师父留给弗兰克的奥义也毁了。我做这一切，都是为了——』

『为了我？』

她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释然的笑，是那种整个人被掏空了之后，脸上剩下的最后一点表情。

『我不需要你……』

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。

『因为你——我和弗兰克才变成现在这样……为什么？』

她猛地推了他一把。他没动。她自己踉跄了两步，像被自己的力气反弹回来。

『为什么——！』

尖叫。不是愤怒，是疼。疼了十三年，终于知道伤口在哪，可知道了又怎样？伤口不会好，只会被再划一刀。

『我想给妳最好的一切！荣华富贵，和平的世界！我的愿望就这么简单！全都是因为你！』

『我从来没向你要过这些！』她把项链和手链扯断，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，『我才不要什么荣华富贵！』

『那为什么每次看到贵族的装饰你都会多看几眼？暗示弗兰克想要，他却不理解？他根本不了解妳！他配不上妳！』

『我……』

『妳想跟他过那种日子吗？破烂的衣服，被人看不起的眼神，只能在下等人的餐厅吃饭？他要是没有筛可尔，就是个乞丐！他什么都没给过妳！什么都没为妳拼过命！』

菲利亚张了张嘴，什么都答不上来。那些都是事实。可那也是她单方面的事实。而此刻，她被莱德里克的话彻底打乱了思绪，竟慢慢接受了这种说法。

#

与此同时。

异客独自走回旅社。一路上什么都没发生，平安得不像话。

他推开门。佐伊正一个人对着镜子，衣裳不整，左肩带滑落下来，露出包扎着绷带的肩膀。

『伤口……很痛吗？』

『啊，回来啦？』她转过头，『结果怎样？什么都没发生？』

她抬起手把肩带拉上去，转向他。伤口还没好利索，肩带根本挂不住。

『见到了师兄，用激将法把他击退了一会儿。就这样安全回来了。』异客顿了顿，『你伤口……需要叫素亚吗？』

『不不不——』佐伊连忙摆手，『她和筛可尔出去逛了。佐伊想在这儿等你回来。』

她又转回去，笨拙地拿着消炎药水往伤口上洒。

『还是我来吧。』异客走过去，『都有镜子了，还找不准伤口在哪？』

『就是因为镜子才难掌握位置啊！』

异客接过药水和棉花，替她处理伤口。

『不疼吗？你不是最怕疼的？』

『唔……疼。』佐伊吸了吸气，『可是比起师父你……这不算什么。』

『我？我又没伤口，哪来的疼？』

佐伊伸出手，轻轻按在异客胸口。

『这里的疼。』

『这……』异客一时语塞。

『好了～谢谢师父。』佐伊收回手，『本来伤口都快愈合了，今天早上在人群里被人撞了一下，血又咕噜噜地流，只好赶紧回来。』

『在我被带去皇宫的时候，就已经在流血了？』

『是啊……』

她贴好纱布，缠上绷带，小心翼翼地将肩带搭在肩头。原来是因为这个才穿得这么单薄——手臂活动不便，穿衣服也成了难事。

『那之前你和我一起对付那些狼的时候呢？伤口不疼？』

『那时啊——素亚用魔法帮我麻醉了。后来血流得衣服上都看见了才处理……差点就死掉了。』

『……对不起。』异客的声音很低，『因为我无能，让你挨了那一刀，还害得你睡不好。』

『没事没事～』佐伊摇摇头，『佐伊不是说了吗？师父的疼才是最疼的……师父的眼神，像是痛到麻木了一样。连想都不敢想……对不起……佐伊不是故意要提的……』

说着说着，眼泪就自己掉了下来。她抽噎着，话也说不完整。

『嗯。』异客说，『其实不是麻木了——是疼到变成了那个样子。』

她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。撕心裂肺的吼叫，把所有的悔恨和错误都宣泄出来。可那些失去的，再也回不来了。不只是一次。是三次。三次失去亲人的痛——十几年的感情，又十几年的感情，全都像从没活过一样。回想起来，什么都不曾拥有过。

这……一定是诅咒吧？聖蓝士，师父，还有艾薇儿和老头……

异客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替她擦去眼泪，轻轻地把她揽进怀里。

『所以，这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我不想失去你，佐伊。』

『可是……可是！师父两年后就会……佐伊不想再经历这些了！』

『我说了，我不想失去你。所以无论如何，我都会帮你解除那个契约。无论如何。』

『嗯……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