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谢蘭亭的事发生之后,我们三天没有开过任何会议。
不是因为没有事情需要处理,是因为没有人说要开。苏子衿在做残页的技术解析,沈映雪在整理哥哥的笔记,我在跑ECHO,三个人各自在做各自的事,通过加密渠道偶尔发一条进展更新,但没有人提下一步怎么办。
谢蘭亭在重症监护室里第二天脱离了危险,医生说颅内出血的情况得到了控制,但后续的恢复需要时间,能不能完全康复,现在还说不清楚。
这件事我们没有在群里讨论,是苏子衿单独告诉我的,说她去了一趟医院,谢蘭亭的父母从外地赶来了,现在在那里陪着。
我问要不要去看看,苏子衿说不合适,说我们和谢蘭亭的关系没有到可以出现在那里的程度,而且现在过去,太显眼。
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,但"不合适"和"不去"之间有一段距离,走过那段距离需要时间。
第三天晚上,林北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
二
他说:默哥,我想收手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,就拿着手机,在出租屋的窗边站着。窗外的城中村夜里还有声音,楼下巷子里有人说话,远处有一辆摩托车经过,引擎的声音从近到远,消失了。
"你说的收手,"我说,"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字面意思。我不想再参与这件事了。"他的声音有点干,不像平时,"这两天方旭身边的人开始问我一些问题,问我认识你多久,问你平时在做什么,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。那个问问题的人不是方旭,是他带来的另一个人,我不认识,但那个人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。"
"他叫什么?"
"没有自我介绍,方旭只说是他的合伙人,但看着不像是做生意的人。"
我没有说话,但我在心里把那个描述记下来了。方旭身边出现了一个新的人,主动开始打探陈默的背景——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,和谢蘭亭的事故之间,只差了三天。
"我感觉这件事不只是你跟我说的那样,"他继续说,"我感觉背后有我不知道的东西,而那个不知道的东西,比我能承受的大。默哥,我不是胆小,但我有我的边界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。。"
"我没有要求你继续。"
他沉默了几秒。"你不打算劝我?"
"你是大人,你自己做决定。"
又是一段沉默,比上一段长。然后他说:"你不生气?"
"我担心你。"
这句话是真的,但它出口的方式比我预想的更短,短得像是随口说的,但它不是随口说的。我在说出来之前想了一秒,想的是:他在这件事里待了这么久,他知道的事情不少,如果他现在退出,他的处境不一定比继续参与更安全。
但这件事我没有说出来,因为说出来是在用他的安全来留住他,那不是留人的正确方式。
"我还欠你的那笔钱。。。"他说。
"借你的,不是投资,我不急。"
"谢谢。"停了一下,"默哥,你小心点。"
电话挂掉了。
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把那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说收手,他说危险,他说受不住,这些都是真的。但他没有说的那些,我也听见了:他在那个电话里一直没有问我打算怎么办,没有问还有没有其他人会继续,他只是说了他自己要退出,然后道了谢,然后说了小心点。
他知道我不会停,他没有试图说服我停。
这是林北辰这个人,他自己做他自己的选择,也让别人做别人的选择。
三
我把林北辰的决定告诉了苏子衿和沈映雪。
苏子衿的回复很快:意料之中。
沈映雪沉默了几分钟,然后回:他现在安全吗?
我想了一下,回:他和方旭有过多次接触,方旭知道他和我的关系,这件事没有办法假装不存在。但只要他真的退出,不再接触相关信息,他对创世社来说就从"有价值的渠道"变成了"无关变量",风险会降低。
沈映雪回:希望如此。
然后她发来一条:你们今晚有空吗,我想当面谈一下接下来怎么办。
苏子衿说有空,让我定地点。
我说出租屋,地址发过去了。
四
她们两个在晚上九点到了,苏子衿带了一台备用的加密笔记本,沈映雪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三罐饮料,放在折叠桌上,说了一声"喝点东西"。
这是她来我出租屋的第一次,她进门的时候环顾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在折叠椅上坐下来,把包放在脚边。
苏子衿在另一把椅子上坐定,打开她的笔记本,把残页的技术解析文档调出来放在一边,准备随时参考。
我在电脑椅上坐着,面对她们两个。
沈映雪先开口。
"谢蘭亭的事说明一件事,他们已经不只是在监视我们,他们在清除威胁。谢蘭亭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正在接近真相的记者,她是威胁,他们就处理了她。"她停了一下,"我们比谢蘭亭知道的更多,我们也是威胁。"
苏子衿:他们现在还没有对我们直接动手,说明他们的判断还没有到需要清除的程度,或者他们对我们有别的打算。
我说:方旭對我的評估結論我不知道,但從他見面時的方式來判斷,他對我的態度更接近試圖理解而不是消除。這說明在他們目前的判斷裡,我的價值還沒有低於風險。但這個判斷會變,取決於我們接下來做什麼。
沈映雪:所以我们现在有一个窗口期。
苏子衿:窗口期不长,谢蘭亭的事发生之后,他们会预判我们可能会因为恐惧而退出或者行动,他们会相应地调整评估。
三个人把接下来的情况分析了大约一个小时,最后落在两件事上:一,香港那边牧师的联系窗口还有将近三周,这件事继续推进;二,林北辰退出之后,方旭那边的情报渠道断了,需要评估这个缺口的影响。
苏子衿说她来想办法弥补那个缺口,她有另一条渠道可以试试,不需要通过林北辰。
沈映雪说好。
然后她把那罐饮料推到我面前,说我看你一直没喝。
我把饮料拿过来,拉开拉环,喝了一口。
五
她们两个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。
折叠桌上还有两个饮料罐,是苏子衿和沈映雪留下来的。苏子衿那罐喝完了,沈映雪那罐几乎没动,拉环拉开着,放在那里。
我把那两个罐子放到一边,打开了ECHO。
ECHO的屏幕在黑暗里亮着,分析面板上还跑着今天早上启动的一个任务,进度条在78%的位置停着,等待更多的数据输入。
我在那个78%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本框,在里面打了几个字。
我想问你一件事。
然后我停了一下,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继续打:
如果你是人,你现在会怎么办?
光标在那行字后面闪了几下。
ECHO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它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,它只能处理数据,只能识别模式,只能把分析结果以报告的形式输出。它不理解"现在怎么办"这个问题的意思,因为这个问题不是一个数据问题。
我在那个文本框前坐了一会儿,然后关掉了它,打开了ECHO的分析模块。
我让它对创世社所有已知的操作时间线做一次综合梳理,把谢蘭亭事故的时间节点加进去,看看它在整个时间序列里处于什么位置,看看在它之前和之后,创世社的行为模式有没有变化。
任务启动,进度条开始走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进度条,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想起了林北辰那个电话,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:你小心点。
他没有说我们,他说你。
这件事我没有想明白,但它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,然后被别的事覆盖了。
进度条走到83%的时候,停了,等数据。
我在屏幕前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,不是今晚做的那种大决定,是一个很小的、关于接下来几天怎么安排的决定:
我需要在香港那件事之前,告诉沈映雪一些她应该知道的事。
不是现在。但不能再拖太久了。
我在那个念头上停了很久,比我预期的久。
然后ECHO的进度条走完了,输出了报告,我把它打开,开始读。
六
报告的结论部分有一行让我停下来了。
ECHO在分析创世社的行为模式变化时,识别出了一个此前没有注意到的节点,在谢蘭亭事故发生的前四十八小时内,幽灵交易的发送频率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峰值,比正常水平高了将近三倍。
这个峰值在ECHO之前的日常分析里也出现过,但我没有专门去追,因为单独看频率峰值,可能有很多种解释。
但现在把它放在时间轴上,放在谢蘭亭事故的前四十八小时这个位置,它的含义就只有一种了:那批幽灵交易是谢蘭亭事故的前期部署指令。
创世社在行动之前,用幽灵交易下达了指令。这套系统不只是用来协调市场操作,也用来协调它的其他所有行动,包括那些不只是市场层面的行动。
我把这个发现整理成一段话,发给苏子衿和沈映雪,时间是凌晨一点过。
苏子衿在凌晨一点半回: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监控幽灵交易的频率异常来预判他们的行动。
沈映雪在凌晨两点回,显然也没有睡:那我们需要实时监控,有频率峰值就立刻通知。
我说:ECHO现在就可以设置,今晚我来做。
然后我打开了ECHO的监控模块,开始配置实时预警的参数,把幽灵交易频率的正常范围和峰值阈值设定好,连上通知推送,测试了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。
凌晨三点,设置完成。
我把电脑推到一边,在椅子上靠着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窗外深圳还亮着,不管几点都亮着,像是一个永远没有关机键的系统,一直在跑,一直在跑。
我在黑暗里想着那个我一直在拖的决定:在香港那件事之前,告诉沈映雪一些她应该知道的事。
我在那条时间线里给自己设了一个截止日期,然后又想,如果我说了,她会怎么反应。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的是,越往后拖,越难开口。
我把眼睛睁开,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: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然后我关掉了灯,把电脑切到待机,去睡觉了。
(第十六章完)